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姐姐邓秀英,弟弟邓玉乾,并排坐在一根长凳上。两人都是1米50出头,五官极其相像。邓秀英满口无牙,系着洗得发白但干干净净的围裙;邓玉乾一身蓝色长袍一顶旧毡帽,腿脚因为多年的风湿病不大灵活。很难想象,半个多世纪前,13岁的姐姐背着6岁的弟弟走上了漫漫长征路。
那时的邓秀英13岁,身高不到1米30,一根麻绳把弟弟捆在背上,一路上都是背着弟弟走的。只有休息的时候把他放下来,才能歇口气
“父亲、大哥、母亲、我、弟弟、妹妹、弟媳,还有一个姐夫哥。”邓秀英掰着指头一一数来。1935年3月,她一家八口随部队开始长征,家里只留下了一个弟弟,守着几亩薄田、三间老屋。
“8个人死的死,散的散。”3岁的妹妹出痘死了,大哥在中坝一带的战斗中牺牲了,还未过门的弟媳能唱能吹,成了红军的宣传队员……到过草地前,8个人只剩下4个在一起:打仗的父亲走在前面的部队里———姐弟俩至今也不知道父亲邓心科在红三十一军当的是什么,只记得他“有个姓胡的秘书”;母亲则带着姐弟俩在紧跟着部队的家属队里行军。
“红军家属多得很,每个县打面红旗。”邓秀英记得红旗上有镰刀、斧头,那是“在苏维埃见过的”。
“妈妈背铺盖,我背弟弟。”6岁的邓玉乾刚齐姐姐的腰,但体重已经不轻了。“没办法啊,再重也要背着走,要不就赶不上队伍。”母亲用一根麻绳把邓玉乾牢牢实实地捆在邓秀英身上,那时的邓秀英13岁,身高不到1米30。一路上,邓秀英都是背着弟弟走的,只有休息的时候把他放下来,才能歇口气。
“你说怪不怪,那么小的娃儿,听话得很,打起仗来枪响吓死人,叫他不哭就不哭!”邓秀英扭头看看弟弟,眼里满是赞许。她的眼睛很小,但很亮。
一天晚上的战斗中,姐弟俩险些没命。“嗖”的一声枪响,弟弟头上的尖帽子打落在几米开外。邓秀英慌忙把弟弟解下来抱在胸前,趴在地上,一动也不敢动。“我捂着他的嘴,生怕他哭出来……”
邓玉乾一直侧着头听姐姐讲这些他并不记得的事,神情专注。
“草地那个苦啊,草鞋一天就走穿了,有人掉烂泥坑里救不上来,其他人就从他肩上踩过……”邓秀英眉头皱成一团,满脸的横褶中又添了几道竖纹。
最苦的是饥饿。6岁的邓玉乾枪声中没哭过,却“好几次饿得哇哇大叫”。邓秀英找到了几棵野葱,把叶尖摘下来喂给弟弟,自己和母亲吃葱根。有一次发现树丛中有些小小的红果子,邓秀英怕有毒,直到看见几只乌鸦飞去衔那些果子,她想“乌鸦能吃,人也能吃”,赶紧跑过去“从乌鸦嘴里抢食”。“你不知道啊,那些乌鸦比我弟弟小不了多少,我真怕它们饿慌了把弟弟叼走!”
“有一次,妈妈饿晕过去了。”
“我晓得,我晓得,我以为妈死了,趴她身上哭!”邓玉乾打断姐姐的话。“省事特别晚”的邓玉乾人生的全部记忆,始于母亲饿晕在草地的那一刻。“有个叔叔拿来一把豌豆面,姐姐把豌豆面喂到母亲嘴里。又过了一阵,妈才醒了……”
从此开始记事的邓玉乾并不知道全家为什么要来这个“除了烂泥和草啥都没有”的地方。姐姐知道。“我们不长征的话,肯定给杀光了!”邓秀英说。
1932年,红四方面军入川。“红军来之前半年多,父亲就不种田了。”邓秀英说,父亲荒了田地,十天半月才回家一次,听人说是在外面打麻将。“妈妈和父亲经常吵架,说父亲不管家,滥赌,败家子。”
直到红军来这里建立了县乡苏维埃政权,全家才知道,“败家子”父亲是地下党员,打麻将是他们碰头联络的暗号。这时的父亲,已是陈家坝区委书记。
红军从通南巴打到仪陇、营山,父亲随部队征战,留在通江农村的全家,却忐忑不安。
土匪放话说“参加红军的都没有好下场”,邓心科那家人“要杀得鸡毛狗尽”。“河对面乡长那家,晚上一开门,全家都被杀了。”家里排行老二的邓秀英那时已经懂事,“幸亏杀完那家人天亮了,否则就轮到我们家了”。惶恐中,全家几次躲到山里。1935年,父亲终于回到通江,接全家长征。
三块木板安葬病故父亲,父亲是穿着大衣下葬的。那件大衣是全家最奢侈的衣物,但妈妈说,让父亲暖暖和和地走吧
1935年9月、10月,红四方面军八万大军在“打到成都吃大米”口号的激励下再过草地、挥师南下。南下的红军在百丈关战役失利后,渐入困境,被迫后撤。
在丹巴地区一个叫古尔沟的地方,父亲邓心科得了伤寒病。部队把邓心科放在一个挖过金的山洞里,继续北上了。临走时,给了母亲三块木板,“活下来的话,就来追部队;死了,就用这几块木板埋了”。4天后,父亲死了,什么话也没有留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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